数字时代的“浅阅读”危机与“深思考”坚守


在媒介融合的语境下,“阅读”的边界已从传统的文字解码扩展至对多元“文本”(如影视、图像、空间)的意义解读,即阅读形式与信息接收方式的扩展。在这一背景下,“阅读”也被清晰地分为“深阅读”与“浅阅读”。“深阅读”是指“文本”是否能够激发持续联想、系统思考与意义建构。其本质特征在于,它要求主体主动调动高阶认知资源,与文本(尤指体系化的书籍与复杂论述)展开批判性对话与内在反思,是一个“费力”而能产的精神生产过程。与“深阅读”相对的是以追求即时满足与感官愉悦为特征的“浅阅读”,它倾向于规避认知努力,满足于信息的碎片化攫取与情绪的瞬时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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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当阅读变得既“少”又“浅”

在信息爆炸与数字技术深度渗透的今天,轻盈、迅捷、碎片化的“浅阅读”模式已悄然成为大众信息消费的主流形态。这一转变不仅是媒介技术迭代的自然结果,更深层地折射出个体精神交往方式与认知结构所面临的系统性挑战。

当代阅读危机的核心,并非信息接触总量的不足,而是能够滋养思辨能力、推动精神成长的“深度阅读”模式在国民实践中的边缘化。当代阅读危机首先表现为国民阅读行为在“量”与“质”两个维度上的系统性萎缩。在高感官刺激的流媒体内容与有限的国民总休闲时间构成的“博弈”中,深度阅读活动正处于结构性劣势,浅阅读已成为大众信息消费的主流形态。

在行为接触的广度上,美兰德咨询关于中国居民媒介接触习惯与生活消费形态调查的结果显示,需要引动大脑联想和想象的长文字阅读正在变少,2025年全国居民主要文娱休闲项目接触率中,刷短视频、录短视频与看电视频道直播居民接触率高达92.3%,看网络视频与刷社交媒体、逛网络社区接触率分别为89.8%与82.4%;阅读(含书籍、电子书、文章等)居民接触率仅为68.1%。这标志着阅读作为一种日常文化生活实践的普遍性正在减弱。

阅读的危机不止在于阅读行为接触率的“少”;更在于阅读行为中长阅读(阅读消费时长2小时以上)人群占国民总体比例的“少”,即深度阅读习惯的极度稀缺带来总体上深度阅读思考的减少,国民总体对阅读与深度思考的忽视带来思想“质”上的浅薄化。

在行为接触的深度上,美兰德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日均各类型文娱项目消费时长中,刷/录短视频、看电视频道直播、看长视频分别以125.44分钟、113.94分钟与106.93分钟位列前三,全国居民日均阅读项目消费时长为36.96分钟,较2024年增幅15.5%。虽然2025年全国居民日均阅读时长有所提升,但2小时以上的“深阅读”用户的比重仅为1.7%。以上数据表明,绝大多数的阅读消费仅是嵌入生活间隙的、短暂的“微接触”,无法支撑起需要持续认知投入与复杂思维运作的深度精神交往,即国民的阅读生态呈现显著的“浅表化”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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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技术平权何以引发精神交往的危机

“深阅读”的本质是一种精神交往,但在数字时代中随着技术平权的不断发展,“浅阅读”正使这种精神交往面临危机。

1.时间殖民与注意力经济的胜利导致国民阅读变“少”。阅读时间被系统性挤压的根源,在于技术平权所催生的“无限内容供给”与个体“有限认知带宽”之间的根本矛盾,这一矛盾在“注意力经济”的资本逻辑主导下,演变为一场对国民总休闲时间的效率化争夺与殖民。

机制链路上,网络普及与媒介技术下沉,极大地降低了内容生产与分发的门槛,带来了信息与娱乐产品的爆炸式增长及其形态的极度多元化。事实上,国民每日可支配的休闲时间总量是相对恒定的。当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等凭借其高感官刺激性、强互动反馈性与低认知门槛性,涌入这个恒定的“时间池”时,“深浅阅读”的博弈便随之展开。“深阅读”作为一种需要高度专注、延迟满足的“慢思考”活动,在这场对即时注意力的竞争中处于结构性劣势。

美兰德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日均用于刷/录短视频、看电视频道直播及长视频的时长分别高达125.44分钟、113.94分钟与106.93分钟,而用于阅读的日均时长仅为36.96分钟。该对比不能简单归因于受众偏好差异,而是不同媒介形态在争夺有限“认知市场份额”时,受其内容特性与外部激励结构影响所呈现的系统性结果;阅读时间的“少”,是注意力作为一种稀缺资源,在数字资本主义生产与再生产循环中被高效率“收割”后的必然结果。

2.认知习惯的流媒体化重构导致阅读变“浅”。“浅阅读”的盛行,不仅源于时间的外部挤压,更源于个体认知习惯与信息处理模式被新型主流媒介格式所内化与重构,即认知范式的“流媒体化”。短视频、微短剧、信息流推送等“短平快”内容形态,内嵌并不断强化着受众“碎片化接收、速食化消化、视觉化依赖、互动化表演”的信息处理模式。这种被重塑的信息处理模式,对深度阅读所需的认知能力构成了侵蚀性与替代性的冲击。

究其原因,在于人类“趋简求易”的认知本能。严肃阅读要求持续的注意力维持、对复杂抽象概念的耐心解码、对长篇逻辑线索的主动建构以及在静默中的内在反思。在文娱消费中,一个已被“流媒体化”的大脑,会对这种需要高强度、持续性认知投入的活动产生“耐受不良”与“认知排斥”。深度思考因其“认知耗能高”而显得“费力”,在追求心理能量最小化的本能驱动下被规避。美兰德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日均各类型文娱项目消费时长中,2小时以上“深阅读”用户的比重仅为1.7%,揭示了“流媒体化”认知范式对公众阅读能力与意愿的深层改造。在这一改造过程中,“浅”因此不再仅仅是选择,而是特定媒介环境中认知适应性演变的后果。

3.“情绪价值”作为商品化的伪交往促使社会异化。“浅阅读”危机最深刻的社会后果,体现为精神交往本身的异化,其典型症候是“情绪”从一种人与人之间精神上的交往产物,异化为市场上生产与消费的商品,成为社会性的精神交往趋向浅薄与工具化的集中标志。

在陈力丹所阐述的精神交往论中,蕴含着对交往功能的深层理解。交往不仅承担着信息传递的基本职能,也在互动中形成社会观念与舆论,情绪的引动即包含在此,其最深层的功能则是实现意识形态的建构与再生产,即比情绪更深刻、更成体系的“理念”。

在深度思考缺位、认知趋于浅表的背景下,社会互动中复杂、细腻、需要长期经营的情感交流,被简化为一种可即时提供、即时消费,甚至明码标价的“情绪服务”,“情绪”也从精神交往的产物沦为可被交易的消费品。美兰德咨询关于视频网络传播监测与研究数据显示,2025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全网“情绪价值”相关热搜上榜1015次,在榜时长超6100小时。其中,“为情绪价值付费”“因贪图情绪价值陷入诈骗”等社会新闻,折射出情感联结如何被抽离具体的社会关系与实践,成为一种脱离语境、可供交易的标准化“产品”。

当交往被简化为对“情绪价值”这种即时性、浅层化心理效用的追逐时,它便从一种建构意义、深化理解的实践,堕落为一种维持个体短暂心理平衡、转变为社会整体盲目崇拜的“伪交往”的成交密码。

这种“伪交往”的盛行,在媒介表达与内容生产两个层面形成闭环。在表达层面,从微博时代的“语录体”“表情包大战”到微信时代的“碎片化展示”“精修生活”,社交媒体鼓励并奖励一种去语境化、追求瞬间共鸣的浅表化表达,深度、复杂、充满歧义的思想表达空间被压缩;在内容生产层面,为了高效捕获已被“流媒体化”的注意力,内容创作日益遵循“情绪镜像”原则:精准映射并放大目标受众最显性的情绪痛点,并予以即时性的、程式化的抚慰。

这种“情绪—内容”的闭环生产,不仅进一步固化了受众的浅层认知习惯,更使公众表达丧失了其本应具有的丰富层次、批判张力与创造潜能。当公共对话与私人交往都沉溺于这种即时、浅表的情绪交换时,社会便难以就复杂议题进行深度协商,个体也在对“情绪价值”的过度消费中,远离了通过深度精神交往实现自我超越与社会联结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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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深思考”的概念与价值

面对“浅阅读”所表征的精神交往异化,重塑“深思考”的能力不仅是一种认知上的矫正,更是数字时代个体与社会实现精神复归、重获主体性的关键路径。

1.概念内涵、逻辑关联与认知价值。“深思考”是个体对信息进行主动、系统、批判性加工的高级认知过程,其核心在于超越表层的感知与记忆,通过持续的分析、审慎的质疑、跨领域的关联整合以及严格的逻辑推演,旨在形成一个内在连贯、自我验证的认知闭环。“深思考”是对信息背后结构、因果与矛盾的主动探索,是将碎片化感知转化为系统化理解的心智劳作。在这一过程中,个体扮演着积极的主体而非被动的受体,其思维活动具有明确的目的性与反思性。正是这种需要高度专注与持续认知投入的“深思考”实践在行为上的体现,构成了抵御信息洪流与算法投喂的认知防线。

2.“深思考”的四维功能阐释。在个体层面,“深思考”的价值在于为身处信息洪流与意义焦虑中的现代人建构稳固的内在“认知坐标”,是实现精神自治、完善人格独立的根本途径。深度思考能力使个体能够进行批判性筛选与整合,而非被动地随波逐流或被情绪裹挟。它帮助个体建立起基于理性分析与价值反思的自我认知框架,从而有效对抗因信息过载与意义浅薄化所带来的焦虑与迷失,是个体在技术环境中保持精神完整、实现真实自由的基础。

在社会层面,“深思考”是培育公共理性、构建社会信任与提升复杂问题协商能力的文明根基。唯有基于深度思考的公共对话,才能超越简单的情绪宣泄与立场站队,导向对问题复杂性、历史脉络与多元利益的共同理解,从而为社会共识的凝聚与创新活力的迸发提供土壤。一个崇尚深度思考的社会,更能进行有效的集体学习与适应性调整,以应对科技、环境、治理等领域的系统性挑战。

在文明传承层面,“深思考”是激活经典文本、实现文化“活态化”再生产而非简单“化石式”消费的关键枢纽。经典的价值并非自动显现,它依赖于每一代读者通过深度思考与之展开创造性的对话。只有通过分析、质疑、关联与再阐释的深度思维过程,古老的智慧才能被置于当代语境下重新照亮现实,从而完成文化的“再生产”。

在人类与科技交融的前沿,“深思考”于AI时代定义了人类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是捍卫人类思维主权、进行终极价值判断与提出元问题的“战略性”答案。人对意义的深度追问、对伦理困境的复杂权衡、对美好生活的价值构想,以及对于“何为重要”“为何如此”等元问题的提出与反思确保了人类在技术浪潮中不仅是工具的使用者,更是未来的设定者与意义的探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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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基于“普及与提高”辩证法的多元实践路径

1.“普及”与“提高”的辩证统一。面对“浅阅读”的挑战与“深思考”的呼唤,阅读危机的化解是一项系统性社会工程,需要一套兼顾广度与深度的复合型策略。正如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的“普及”与“提高”辩证统一的原则,为当代全民阅读推广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方法论框架:既要解决“少”的问题,通过生动多样的形式扩大参与面,完成广泛的“普及”;又要应对“浅”的难题,通过有梯度的引导提升认知深度,实现有效的“提高”。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基于此原则,我国已涌现出一系列由政府、媒体、社会机构与商业平台共同推动的多元实践,它们从不同层面、以不同方式,共同构筑着引导公众从“浅阅读”入口走向“深思考”出口的桥梁。

2.激活广泛参与,构筑全民阅读生态基础。普及工作的核心目标,在于以低门槛、高吸引力、强连接的方式,将更广泛的公众重新吸引到阅读活动周围,解决“阅读人口基数萎缩”这一首要矛盾,为深度思考培育最广阔的土壤。其实践绝非简单的书籍分发,而是通过创意转化、场景嵌入与生态营造,让阅读以契合时代语境的形态“回归”大众日常生活。

首先,主流媒体的“视觉启蒙”与议程设置。主流媒体凭借其强大的传播力与公信力,扮演着“视觉启蒙”与“议程设置”的关键角色,其要旨在于以高品质的视听语言“活化”经典,降低深度内容的认知门槛,实现大规模的社会性吸引。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的《典籍里的中国》通过戏剧化演绎、跨时空对话等创新形式,将艰深古籍转化为动人的故事。美兰德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29日,该节目微博话题#典籍里的中国#阅读量高达30.9亿人次。高传播量意味着节目对文化进行了一次成功的“转译”,为公众打开了一扇通往精神殿堂的视觉大门,完成了从“不读”到“感兴趣”的关键一跃,是极高效率的“普及”。

省级卫视以“大屏荐书+小屏互动”的全媒体模式,在碎片化信息流中持续植入深度阅读的议程,引导全民关注优质中国文学、回归阅读本真。今日头条与江苏卫视联合出品《我在岛屿读书》,通过打造一个去综艺化的“文学乌托邦”,让读书成为一种可观摩、可向往的生活方式。美兰德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29日,《我在岛屿读书》第三季全网曝光量超100亿,揽获全网热搜170个,微博话题#我在岛屿读书#阅读量6.4亿人次。无独有偶,由辽宁省委宣传部发起,中国出版集团与辽宁广电联合打造的日播荐书节目《天天有新书》,将展现辽宁历史、工业精神的本土作品带入受众视野,旨在以“1分钟荐书”的轻量化传播,对接碎片化阅读趋势、深度服务辽宁振兴中的思想建设、人才培育和文化自信塑造需求,北斗融媒客户端“读书频道”和“辽宁阅读”上线,以电视节目与APP频道相互引流,证明了深度内容在精心设计下同样能赢得广泛关注,实现了“普及”中的“品味引导”。

其次,公共文化机构的“生态营造”与深度孵化。公共文化机构侧重于线下生态的长期营造与深度孵化,其价值在于将瞬时的媒体关注转化为可持续、可触及的日常实践,完成从“流量”到“留量”的转化。以“阅读北京”为代表的城市文化品牌是典型。它通过打造“十佳优读空间”、培育“领读者”队伍、举办系列讲座等多元举措,将阅读嵌入城市肌理,使之成为“可参与、可享受的现代文化生活”。《新京报》在报道中提到:历经十年,该项目累计吸引超6335万人次参与,2025年单年覆盖达1765.4万人次。这种生态化运营,旨在构建一个稳定、友好的阅读“场域”,使阅读从偶尔为之的活动,变为一种日常习惯的可能性,是为深度思考铺垫社会基础的关键“普及”。

“中华经典诵读大会”这样的全国性公益项目,则通过零门槛、场景化、竞赛式的方式,融合经典文脉与地域特色,展现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全民文化自信。通过“零门槛报名、全免费参与”机制吸引年轻群体参与经典诵读。美兰德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29日,节目美誉度高达93.4分,在“声入人心”的实践中完成对经典的亲近与体认,是在广泛“普及”中悄然实现的文化“提高”。

最后,商业与社会平台的“垂直深耕”与能力赋予。商业与社会平台以其灵活机制与垂直渗透能力,在特定领域进行“垂直深耕”与“能力赋予”,推动了阅读普及的精准化与规模化。如“帆书”等大众知识平台,通过将书籍精华转化为音频解读,并辅以线下讲书大赛等活动,构建了“线上入门—线下深化”的全链路,有效降低了系统性知识获取的初始难度,服务于千万用户的“认知提升”,这是一种面向大众的规模化“普及”与轻量级“提高”。而“南国书香节”等区域性活动,则将阅读与地方文化认同(如岭南文化、红色文化)深度绑定,通过在主会场之外设立数百个分会场,实现文化资源的广泛下沉与精神共同体的培育,是富有地方特色、兼具“普及”广度与“提高”导向的社会化实践。

3.服务核心需求,打造高阶精神交往场域。在广泛普及的基础上,“提高”的任务重点在于服务那些已有初步阅读习惯、渴求认知深化的群体,通过打造高质量的思想交锋平台,满足其高阶精神交往需求,从而树立深度思考的标杆,引领社会阅读风尚。“提高”并非曲高和寡,而是旨在为“普及”指明方向、提供样板。

垂直知识社群是践行“提高”理念的典型场域,其核心在于聚焦特定高认知需求群体,将阅读从个人消遣提升为解决真问题、激发新思想的集体智慧实践。“总裁读书会”等平台便是例证。它精准聚焦企业家群体,以“企业实战问题”为导向精选书目,通过领军人物领读、商业案例研讨、跨界思想碰撞等形式,将阅读与战略决策、管理创新深度结合。这类实践超越了知识传递,进入“智慧生成”层面,营造了一个以深度思考、批判性对话与思想交锋为核心的高阶精神交往社群。它服务于社会的中坚创新力量,通过他们的示范效应,向社会清晰传递了“阅读与深度思考是核心竞争力”的强烈信号。这种“提高”型实践,虽然直接服务人群相对精众,但其产生的思想涟漪与社会示范价值,对于塑造崇尚深度的社会文化极具引领意义。

综上所述,当前中国社会已初步形成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阅读推广体系。从总台的国家级“视觉启蒙”,到“阅读北京”的城市级生态营造,再到“总裁读书会”的垂直社群深耕,这些实践分别从大众传播、公共文化服务、商业创新等不同维度,生动诠释了“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在提高的指导下普及”的辩证法则。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引导公众超越浅层信息消费、走向深度精神成长的网络,为在数字时代重建“深思考”的社会基础,提供了宝贵的中国经验与多元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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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构建从“入口”到“出口”的转化机制

多元实践为全民阅读推广构筑了广泛的社会基础与丰富的场景入口。然而,要使“浅阅读”有效转化为“深思考”,将公众的初步兴趣引向持久的认知深化与价值创造,关键在于构建一套精细化的“转化机制”。其核心在于让阅读活动本身成为连接“浅阅读”入口与“深思考”出口的坚实桥梁,最终使阅读转化为个人的洞察力与社会的智慧资源。

1.强化“阅读后”链条,以输出驱动输入。当前许多活动止步于书籍推介,这仅解决了认知的“入口”问题,关键在于强化“阅读后”环节的设计,通过设置思辨性话题、组织深度对话或布置实践性任务,引导参与者将书中理念与个人经验及社会现实进行关联与整合。此举旨在推动完成从“信息输入”到“观点产出”的闭环,让内化的思考通过短评、对谈或方案等具体形式得以外化与巩固,形成“输出驱动输入”的良性循环,使阅读真正转化为个人化的洞察。

2.树立“问题导向”,以需求激发深度探索。以罗列书目为核心的“书目导向”模式易使阅读流于形式。更有效的策略是采用“问题导向”,即从现实的真问题、时代的核心议题或人类共同困惑切入,牵引出相关书籍作为探索答案的方式。这种方法将阅读从目的转变为解决问题的路径之一,能自然激发参与者的内在驱动力,使其为寻求解答而主动进行深层分析与批判性思考,从而有效增强阅读的实践性与探究深度。

3.构建可持续的“共读对话场域”,实现陪伴式成长。深度思考需要时间的酝酿与持续的互动催化。因此,应推动阅读活动从“一次性事件”升级为系列化、社群化的“共读对话场域”,如建立长期的线上共读小组或举办定期的主题研讨。这种稳定的交流空间能够提供持续的反馈、支持与思想碰撞,实现“陪伴式”的思维深化,帮助参与者在互动中层层深入,在长期互动中不断修正与提升认知,对抗碎片化环境带来的思维惰性。

4.善用“跨媒介叙事”作为桥梁,但坚守“文字思辨”内核。为降低深度内容的接触门槛,可借助纪录片、影视片段等视听艺术与数据可视化等“跨媒介叙事”手段进行生动阐释与情境还原,发挥“视觉启蒙”与情感共鸣的作用。然而,一切技术手段的运用,其最终目的必须明确服务于对核心文本思想的深度理解与批判性思考。活动的终极落脚点应引导回归对文字本身的深度咀嚼与逻辑分析,避免以“视觉愉悦”或“情感煽动”替代艰苦而宝贵的“思想挑战”,确保媒介服务于深化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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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    语

综上所述,数字时代的阅读危机,并非单纯的技术冲击或习惯变迁,而是技术进步、资本逻辑与人类认知特性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共同催生的、一场深刻的精神交往异化。它表现为阅读行为的“量减质浅”,其根源在于注意力经济对个体时间的“殖民”、流媒体格式对认知范式的“重构”以及情感体验的商品化。应对这一系统性危机,是一项需要政府、媒体、教育机构、商业平台与公民社会协同推进的复杂社会工作。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提出“国家将书香城市、书香村镇作为精神文明建设重要内容”,条例的正式施行,也标志着全民阅读推广从社会倡导层面迈向了国家制度保障的新阶段。它为解决前述危机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法治基石与长效治理框架,使“普及”与“提高”的辩证实践得以在更加稳定、可持续的制度环境中展开。其意义在于,将深度阅读与思考能力的培育,明确为一项关乎民族文化素养与长远竞争力的国家战略。

面向未来,理想的数字社会文化生态,应是“浅”与“深”的动态平衡与良性循环。技术不应是深度的掘墓人,而应成为其桥梁——让深刻的思想得以更生动、更广泛地传播;同时,全社会应协力构建多元、阶梯式的认知引导体系,为从“浅层好奇”迈向“深度探索”铺设清晰路径。我们最终追求的,不仅是一个弥漫书香的社会,更是一个以深度思考为文明基石、能够以清醒的洞察与坚韧的理性驾驭未知挑战的“智慧文明”。这既是对马克思“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思想在精神维度的当代呼应,也是中华文明在数字时代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必由之路。

作者:崔燕振 金桂娟 张琦

单位:北京美兰德数智科技有限公司

本文刊发于《新阅读》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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