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陈向明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叙事研究是一种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开展研究的路径。我们在近年研究实践的基础上，提出一个“好”的叙事研究应满足如下三个方面要求：一是故事要有主题，有困境或“顽症”，有冲突点、悖论、与常识不符或出其不意的地方；二是故事的内容要丰满，细节要充分，过程跌宕起伏，描写具体生动；三是对故事的反思要真诚、深入，结合个人成长经历和所处社会—文化—历史大环境，对故事进行纵向和横向的学理探究。

叙事行动研究是我们近年来对叙事研究的一种改造，在叙事的基础上增加了行动干预的环节。通常的叙事研究只停留在通过回忆讲故事的层面，而经常有教师忘记了故事的细节和过程，或更加关心自己的教育教学工作如何改进。因此，我们鼓励教师做两件事情：一是回到故事的现场，继续了解和深入挖掘故事的细节、过程和之前不知道的隐秘之处；二是采取措施对现场进行干预，改进自己的工作，考察行动的效果，并对效果进行检验。

为什么说叙事行动研究可以作为教师专业成长的一个重要支点？我们认同布鲁纳的观点，人类的思维可以分成两大类型：范式思维和叙事思维。前者遵循科学理性逻辑，使用的语言和处理的问题往往在教师的经验与理解之外，很难让教师关切的“麻烦”浮出水面。而后者因其通俗易懂的语言、似曾相识的事件和震撼心灵的主题，能够让教师很快产生共鸣，引发思考。教师职业具有价值性、复杂性、不确定性和情境性等特点，而叙事行动研究因其为“善”的目的、拒绝简单归因、开放的探究过程以及关注特殊性等特征，特别适合教师作为专业成长的一个支点。

具体而言，叙事行动研究对教师专业成长具有至少三个方面的作用。首先，有利于教师认识自我和世界。叙事行动研究并不仅仅说明过去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个体如何理解这些事件，如何为其赋予意义，了解自己当时为何如此感受、思维和行动，并在行动干预中深度探察所处社会的结构性制约以及促成改变的可能性。讲述、书写和“做出”自己的故事，不仅可以帮助教师了解和理解自我及其与他人的关系，而且可以通过将问题外化辨识学校文化场域的复杂性和政治性。

其次，叙事行动研究有利于教师的自我表达和自我重构。这种研究路径近年来之所以在一线教师群体中蓬勃发展起来，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能够让教师发声，能够让教师在学术台面上与其他群体交流。叙事行动研究是一种重新组织、评估和排列生活经历，并把想法和理想付诸实践的方式。其丰富的想象空间和重构现实的力量，能够帮助教师抵制“主流故事”和“主流话语”，创造性地塑造自己的专业身份，进而获得不断发展的时空和力量。在讲述教育故事的过程中，教师会对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和工作进行新的审视，对自己行为的意义乃至自己的理想、信念和价值观进行考问，其自我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重构。

最后，叙事行动研究有利于教师集体意识的形成和发展。“好”的教育叙事生动有趣，可读性很强，涉及的是教师经常遇到的问题，并能使教师内心的主观感受凸显出来。它给教师提供了一种自然的渠道，让他们彼此倾听、相互看见，在内心引发真正生命意义上的共鸣。通过讲述、行动和再讲述教育叙事，教师共享的“实践性知识”会产生出来，教师共有的知识表达方式得到认可。如此，教师便找到了一条参与教育“研究”的合法途径，并造就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专业共同体。

其实，在叙事行动研究中，上述三方面作用是相互缠绕、相互影响的，难以如此条分缕析。教师个体的认识与“行知之道”会影响到教师的声音表达和自我重构，而教师个体的精神状态和工作方式也与教师集体的发展形成相互形塑的关系。总之，叙事行动研究不仅有利于教师个体的自我觉知和自我表达，而且能够为教师的群体意识、专业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提供支持。正因为此，我们认为叙事行动研究可以作为教师专业成长的一个重要支点。